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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证产品爆雷牵出“市值管理”案中案 多只小盘股失败

2021-06-07 10:14:03 来源:证券市场红周刊

鲁证万泰FOF产品爆雷一案审理结果出炉,多名被诉人被重罚。在此案件中,投资中小盘股失败是关键,背后暴露出资本市场上多方资金联合“坐庄”的黑幕,反映出很多金融机构和个人在金钱诱惑下,漠视风控合规。

鲁证万泰FOF曾是鲁证期货联手招商银行等知名零售银行发行的一款面向私人银行客户的高端资管产品,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沦为了“市值管理”中的优先级资金,经层层通道买入多只小盘股,但随着“坐庄”失败,最终导致各方损失惨重。

《红周刊》记者独家获悉,鲁证万泰FOF的投资经理赵溯迟不久前已被青岛地方法院判刑17年,上海的一家银行前员工代行也被判刑4年,另外5人也均被处以相应年限的有期徒刑。几位被告的亲属和代理律师表示,将在二审中寻求更合理的审判结果。

在这起“坐庄”案中,多喜爱原二股东的实控人阮谦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而具体负责操盘的是有着“华南第一操盘手”之称的杜世潇,该人曾是配资市场的知名人物,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最终结果是被捕待审。

联手“坐庄”多只小盘股失败,优先级产品形同劣后,代销银行自吞苦果

《红周刊》此前曾报道过,2017~2018年间,鲁证期货通过招商银行和上海的一家银行先后发行了鲁证万泰FOF三至七期7只资管计划,募集资金总规模近14亿元,以“类固收”的名义向高净值客户推荐,最终通过信托和私募基金成为“股票配资优先级产品”。2018年底,资管计划净值突然跳水,一度跌至0.4元。在围绕管理责任和清算问题上,鲁证期货、上海某银行、投资人、上市公司四方角力。

鲁证万泰FOF产品为何会爆雷?《红周刊》记者了解到,上述产品实际上是被用于了A股“市值管理”,涉及了多喜爱、日盈电子、当代东方等数十家上市公司。或因生不逢时,2018年的熊市让资金方“坐庄”失败。

《红周刊》记者获得的鲁证期货资管部内部沟通记录显示,2018年6月,鲁证万泰FOF二/三期的净值出现强平风险,彼时的鲁证期货投资决策委员会多次召开会议,讨论与民生银行的联合风控以及清算问题。公司总经理刘庆斌在投决会微信群中表示,“对这些重大问题,投决会形成意见后抓紧向党委汇报”。

有投资人向《红周刊》记者直言,考虑到鲁证万泰FOF六/七期的发行时间是2018年5月,鲁证期货对投资人和监管部门的信息披露显然存在疏漏。经多方协调后,最终由作为代销机构的银行来“兜底”,以9折成本受让了客户持有的资管计划。

鲁证万泰FOF爆雷事件曝光了A股市场的“坐庄”现象。无独有偶,就在近期,前知名私募人士叶飞爆料称有18只A股涉及“市值管理”,这一爆料同样曝光了A股市场存在的“坐庄”问题。据叶飞透露,中源家居高层通过中间人蒲菲迪携中源家居200名股东的名单找到他,联合券商进行“市值管理”。在其爆料的10多家上市公司中,除两家公司市值超过100亿元外,余下公司的市值多在50亿元以下。

鲁证期货资管副总经理被判17年

家属期望二审能减刑

1月中旬,山东青岛中院开庭审理该案。之所以选择青岛中院,或许与其审理金融犯罪类案件经验丰富有关——青岛中院是此前轰动全国的“徐翔案”审理方。7位被告涉及多项罪名: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操纵证券市场罪、挪用资金罪等。法院信息系统显示,案件被告有:赵溯迟(鲁证期货资管副总经理)、代行(浦行员工)、周树珍、侯坤等7人。《红周刊》记者获悉,这7人中包括了融资机构和配资公司的高管/员工,牵扯之深在此前类似案件中颇为罕见。

5月下旬,青岛法院再次开庭并宣布一审结果。据《红周刊》记者从多位知情人士处了解到,赵溯迟4项罪名累计判刑有期徒刑17年;赵祎航(鲁证上海团队的员工)6年;金衍义(配资公司员工)为3年;代行为4年半;侯坤两项罪名合并,有期徒刑8年。对于一审结果,被告及亲属均感到意外,其中除代行认罪认罚外,其他几人多拒绝认罪或认罚。

在被诉人中,值得一提的是赵溯迟。在开庭前,公安机关对其提出了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操纵证券市场罪等6项罪名,检察院最终认定其中4项。对于赵溯迟的诸多罪名,其父母向记者表示,仅认可“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这一项罪名,即代表鲁证向代行转交发行鲁证万泰FOF项目的700万元提佣一事,“但这是代表公司,不是个人行为”。其他3项罪名不认可。例如操纵证券市场罪,赵的代理律师王律师透露,证监部门曾出具了一份文件,显示其确实存在“操纵市场行为”,但是否构成“操纵市场罪”,赵并不认可。

对于上述7位被告中的其他人,多位受访者坦言,金衍义、邱守成均非鲁证核心员工或操盘团队成员,但由于对2017年以来的金融强监管、对证券法律法规缺乏深入了解,尤其是对鱼龙混杂的金融行业,泥沙俱下的从业者缺乏足够认识和警惕,最终落得判刑下场,教训可谓惨痛。

譬如邱守成,几位受访者透露,邱原工作为司机,因为出借个人身份信息和账户用于转账被判刑;至于金衍义,其拥有香港中文大学数学博士学位,在配资公司的工作为风控,以及衍生品相关的业务,其曾参与了鲁证万泰底层FOF投向期权的部分工作,也因此案而被卷入。

《红周刊》记者还从几位被告的家属处了解到,他们均对判决结果不认可。“鲁证投决委员会除了赵溯迟之外,还包括总经理刘庆斌、副总经理刘建民、董秘孟涛等人,为啥只有赵溯迟被追究责任?”目前,他们正在积极寻求在二审中减轻刑罚的机会。

不过,一位代理律师向《红周刊》记者坦言,二审法院可以选择开庭审理或书面审理,即法院只就当事人的上诉状及其他书面材料进行审理,若二审为书面审理,则推翻一审结果的概率并不大。而且一位要求匿名的人士也向记者透露,经侦部门掌握的证据很充分,减刑的可能性也不大。

多喜爱前二股东深度参与其中

兜底函成废纸

值得注意的是,还有几位深度参与此事的重要人物并不在上述7人中,譬如多喜爱前二股东的实控人阮谦。阮谦为创投圈名人,早年投身于移动互联网产业,开发了安智市场APP等知名产品;其后其又转战互联网金融,2015年参与了P2P平台“聚有钱”的创办(2018年P2P全面爆雷,聚有钱也出现提现困难)。2017年,阮谦控制下的舟山天地人和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成为多喜爱的二股东,持股12.8%。

恰在此时,多喜爱实控人陈军、黄娅妮萌生退意,其质押股份也屡屡触发强平。上市公司2018年底的公告显示,陈、黄二人正筹划把其持有的股份转让,而阮谦就是潜在的接盘方之一。据赵的父母转述,阮谦彼时为收集筹码,曾拉拢其他机构共同在二级市场买入多喜爱。而鲁证万泰FOF客观上也扮演了资金通道的角色。

可供佐证的是,《红周刊》记者获得的一份《差额补足承诺函》显示,阮谦在2018年底时,向鲁证期货方面承诺:2019年4月底前,鲁证期货不卖出其通过“国亚金控-汇信3号”等9只私募基金持有的4381万股股票,阮谦则保证如多喜爱股价跌破30元,就会向鲁证期货进行差额补足。

但在2018年“熊市”氛围下,多喜爱的股价最终崩塌。2018年12月,股价一直稳步上涨的多喜爱突然连续跌停,股价跌破30元。因当时鲁证万泰FOF穿透后的私募基金还普遍通过场内融资加了杠杆,此时的平安证券等券商向涵德投资、国亚金控等私募基金管理人发出了强平提示。为了避免被强平,私募公司向鲁证期货方面寻求建议。

《红周刊》记者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围绕是否减持问题,鲁证期货内部曾产生过巨大分歧:一方面,鲁证万泰FOF通过9只私募基金抱团持有多喜爱的规模已超过合同限制。记者获得的鲁证期货与涵德投资的沟通函显示:“投资于一家A股上市公司股票按成本计算不得超过私募基金总资产的20%”,而涵德投资旗下“涵德量化29号”持有的多喜爱规模已超过基金总资产的两成。因此,鲁证管理层要求涵德投资尽快降低多喜爱的仓位。

据赵溯迟亲属转述,赵溯迟认为,多喜爱的股价本就有下跌风险,一旦鲁证万泰FOF集中减持,必然会导致砸盘现象出现,加剧鲁证万泰FOF净值的下跌。加之已获得阮谦的兜底承诺,赵溯迟对多喜爱长期走势仍保持乐观。因此,作为FOF的基金经理,赵溯迟反对减持多喜爱,还在已超仓的情况下继续增持。最终在2018年12月初,上市公司发布公告称:上海骏胜等两家私募集中增持已达14%。按《证券法》规定,这一情况导致举牌后6个月内不得减持。

鲁证总部、上海团队分歧激烈

揭开金融机构异地团队管理难通病

上述情况正是为何鲁证总部与资管部门各自发给私募基金管理人的指令,充满了诸多矛盾之处。譬如在12月5日的一份盖有鲁证期货公章的《提示函》中,鲁证期货要求涵德投资尽快减持;但在12月12日,盖有鲁证期货资管部公章的另一则函件却表示,因持股超过上市公司总股本的5%,在卖出上存在时间限制,“通知贵司在限期内不得减持多喜爱的持仓”。

超仓本就违反了基金合同,触发了和平安证券签署的融资协议中的强平条款,最终多只私募基金被券商强平,进而引发了鲁证万泰FOF净值暴跌。这一情况让当时的销售渠道也高度紧张,认为鲁证万泰FOF作为类固收产品不应亏损,要求鲁证期货作出补偿。对于作为国企的鲁证,如同意兜底,则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遂向上级反映情况并报警,最终结果是,包括两名员工在内的多人被捕。

那么,被告中的两位鲁证员工为何均来自于上海团队,而非济南总部呢?鲁证内部矛盾激化的深层原因又有哪些?对此情况,《红周刊》记者了解到,大型金融机构内部的部门和地域隔阂是普遍存在的。

曾有业内人士向《红周刊》记者表示,地方性的大型金融机构总部往往在当地省会,管理层、行政、中后台等团队也多在总部,这些人不少在公司工作多年。然而在2013年监管全面放松后,地方性的金融机构为了向全国扩张业务,一般都会把新成立的研究所、资管、销售等团队部署在资金和人脉富集的北京、上海、深圳,员工也多以新招聘的高学历硕博士居多,不乏其中还有海外学历者。

总部和一线城市的团队在从业履历、业务风格、发展理念等方面是有较大差异的,位于一线城市的团队员工年纪普遍相对较年轻且薪酬更高,日积月累,使得两地团队往往会有一定的隔阂,加大了管理难度。譬如与鲁证期货同为山东金融国企的恒丰银行,早年总部在烟台,后在蔡国华时代建立了“三总部(烟台、北京、上海)”。但在蔡国华贪腐案件爆发后,多总部机制的恶果尽显,在得到山东国资等机构的1000亿注资后,2019~2020年间,恒丰银行的总部迁至济南,而京沪两总部的业务团队要么搬到济南办公,要么选择离职。

而且作为港股上市公司,在出现数亿元的兜底风险后,鲁证期货却未做出详细的披露。最终也被证监会山东证监局所处罚。综合上市公司等材料,《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显示,鲁证在鲁证万泰FOF的管理过程中存在不少问题:投向标的与原定标的不符合,间接为部分客户承诺保本保收益,“反映出你公司未有效执行资产管理业务规则,资产管理业务出现经营风险”。FOF二期的代销渠道为招商银行,鲁证对招商银行的3亿元资金承诺保本,还对4.65%的收益兜底。

在鲁证万泰爆雷后,公司高管出现了大规模更迭:作为鲁证期货的灵魂人物,陈方从2006年起即担任公司董事长,同时还是中泰证券的副总经理,主导了公司的发展以及IPO,其于2019年12月离职,由此前曾在中泰证券负责合规的钟金龙接任董事长一职;鲁证期货的合规审查部总经理王海然也在2019年4月后不再任职。公司年报显示,其2020年资管业务聚焦于化解风险,没有任何新增业务。

因祸得福?多喜爱变身国企

前二股东的实控人阮谦疑似失联

对于多喜爱而言,股价走势并没有出现V型反转,也未涨回30元以上,迄今仍只有8元/股左右,不足2018年底时股价的五成,多喜爱的前二股东的实控人阮谦签署的兜底协议也成了一纸空文。

至于阮谦的下落,上述受访者透露,在2019年后其就已经失联,“有传闻说他已出国”。公开信息也显示,2019年11月,舟山天地人和(有限合伙)因未履行一笔9.4亿元的法律确定义务,其持有的多喜爱股份被公开拍卖。

加入讨债队伍的还有不少上市公司。综合上市公司公告等信息,艾格拉斯(002619.SZ)旗下公司曾在2019年底起诉了阮谦,以及舟山天地人和(有限合伙)。另据云游控股(00484.HK)今年5月中旬的公告,萍乡市汇盛工业投资公司也起诉了云游控股和阮谦,要求后者履行2017年时订立的股权回购协议、作价6.2亿元(云游控股主业也是网游、手游的开发)。

在阮谦失联后,几经周折,陈军、黄娅妮终于和浙江国资企业——浙建集团达成了股权转让协议,浙建集团接盘成为第一大股东,并在中金公司的操刀下,运用一套“重大资产置换+换股吸收合并”的复杂方案,使得浙建集团实现了曲线上市。

“华南第一操盘手”名不符实

揭开“市值管理”潜规则

除阮谦外,本案中还有另一位重要人物——据当事人家属提供的材料,多喜爱的实际操盘手为杜世潇。据天眼查APP显示,杜是象泰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也是该公司的总经理。象泰资本在配资行业曾颇有名气,据《上海证券报》报道,证监会几年前清查场外配资时,当时被业内称作北京最大线下配资公司的象泰资本,就在其官网发出公告,称“不再办理新的股票配资业务”。

可供佐证的是,据搜狐此前报道,五矿信托2015年发行的“朝阳一号”结构化信托计划,优先:夹层:劣后=9:1:2,朝阳一号先后短线交易了文化长城、中央商场等个股。但该信托计划在“股灾”中被强平,仅夹层资金就亏损7000多万。其中,象泰资本既是劣后级出资人、也负责下达交易指令。

“杜世潇曾有‘华南第一操盘手’的称呼。”据几位受访者向《红周刊》记者透露,2019年1月、多喜爱股价崩盘后,他立即出国去了越南。同年3月,杜因家庭原因回国。2021年3月底,杜正式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并做了笔录。杜的证言是赵溯迟获刑17年的重要原因之一。

“杜世潇直接参与了多喜爱的操盘,但法院却对他另案处理。”据杜供述,操盘指令就来自于赵溯迟。不过,赵则否认此事,认为鲁证只是资金通道,而且FOF基金的性质也决定了投资经理不直接介入操盘。

王律师向《红周刊》记者表示,彼时双方通过具备“阅后即焚”功能的APP来沟通,相关信息事后已无从查证。值得注意的是,据记者了解,在“市值管理”过程中,参与方为了保密、避免被监管部门追查,往往会通过各种手段来隐匿交易信息,使用“阅后即焚”APP,就是一种比较稳妥的办法。

当然,也有心大的相关方仍会在电话中交流信息,比如不久前震动市场和监管层的“叶飞爆料门”。《红周刊》记者获得的叶飞与其他掮客的对话录音显示,双方从未公开提及“市值管理”,只是频频用“那个”“那件事”来代指。不过,在证监会日趋成熟的大数据监控系统的注视下,“坐庄”和内幕交易的风险已经越来越大。

巧合的是,在鲁证万泰爆雷前不久,另一位也有着“××第一操盘手”之称的人物主导了一起非常类似的坐庄案件,最终也落得惨烈的下场——据央视2018年报道,有“庄家”动用600多个账户频繁炒作大连电瓷。证监会调查后发现,幕后操盘者为李卫卫,其受命于大连电瓷实控人朱冠成之子朱一栋,由后者掌控的“阜兴系”吸纳资金、配资后投入“坐庄”,且信息披露和二级市场相配合,短时间内获利近10亿元。但后来李操作的另一只股票爆仓,连累了大连电瓷暴跌,加速了“阜兴系”数百亿资金盘的爆雷。

李卫卫也自称“华北第一操盘手”,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据《红周刊》记者了解,李卫卫还是北京宝袋财富的实控人,涉足了互金、配资业务。从最终结果来看,李卫卫与杜世潇一样都是以惨淡收场,被证监会处以终身证券市场禁入的处罚。

鲁证万泰FOF项目当初作为鲁证期货与招商银行、上海某银行等知名零售型银行合作的私行资管产品,却最终踩雷,让上千名银行客户被牵扯其中,有多名相关人员锒铛入狱。《红周刊》记者获悉,有一位曾配合调查的配资公司员工还在1月中旬,即青岛法院开庭当天跳楼自杀。

关于上述种种疑惑,《红周刊》记者也通过邮件等方式采访了鲁证期货,截至本文发稿,未获回复。

“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金融行业。”一位业内资深人士向《红周刊》记者直言:金融行业的大额资金来往频繁,不少人抱着“猪肉过手粘层油”的想法混迹其中,很多看似高大上的金融机构也在金钱诱惑下,漠视风控合规,一些年轻的高学历人才也纷纷投身金融行业,希望实现“财富自由”,但对行业阴暗面和潜规则缺乏足够的认识,最终落得悲惨下场。